司马中原: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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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中原: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

人们对司马中原的印象,总是离不开鬼魅魍魉。汪正翔/摄影

Q:延续上个问题。因为故事背景的关係,您经常被列入反共文学的脉络之中,其实您的创作目标不仅止于此,正如您在一九六三年所说的,「与其说我反共,不如说,我反对一切暴力。」对您来说,这样的创作思维是如何形成的?之前也耳闻您有亲身与军队斡旋的经验,重新出版的《灵河》一书,也有许多谍对谍桥段,是否也源自于此?

A:反对暴力的概念,也是受我父亲影响的。当年有位美国人「林四先生」林嘉美(James B. Woods,注1),在江苏开设「仁慈医院」,是苏北规模最大的医院。抗战期间,父亲是医院的荣誉副院长,碰上带着「盒子砲」(注2)的军人,总会要我带人到医院里边儿,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军人,全都一视同仁给予治疗,救了非常多人的性命。
记得有一次,我将枪藏在母亲的轮椅座垫下面,和母亲一同掩护三名共产党军人,带他们通过淮阴大桥。桥头有日本宪兵站岗,要是被逮到携带枪枝,我们立刻会被枪毙。我懂日本话,所以走到桥边的时候,我就用日文和士兵说「早安」(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),开口唱《日の丸の旗》给他们听。日本宪兵听了很高兴,对着我一个小孩子笑,唱歌的时候也跟着敬礼,手一挥就让我们过去了。
所以我小时候就抗日,父亲那一套作法,我也是有样学样。不求逞一时之快,在不引起冲突的状况下,帮助那些爱国军人。有时候,事情不能光看表面,还得从整体看人的行动。以前很多人说汪精卫是汉奸,但我觉得他是真正爱国的人。如果当年他没有向日军提议,成立政府为日军看管后方,战争也许也不会那幺快结束,最起码也要打个十二、十五年。他的作为表面上看是汉奸,实际上是缩短了战争所需的时间,也保护了百姓的身家安全。

 故乡与我:小说《灵河》与民俗、历史的接点 

Q:今年重新出版的《灵河》,是您一九七八年交由皇冠出版社的作品,就故事主轴与情节安排上,不再是如唐吉轲德般徒劳无功的幻灭结局,更可以说是小说《荒原》的另一个面向。您在书写这些以故乡苏北为背景的故事时,对自己作品的期许是什幺?

A:灵河的原型,其实是江苏的民便河,后来以此为背景写就《灵河》。当时我发现,在中国各地乡土传说的故事里面,包含了不同样态的人性光彩。我想要做的,是去标榜那些人性的光明面,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启发性的作用。还记得,我五岁的时候读《济公传》、《西厢记》,七岁开始读《红楼梦》,里头的〈葬花词〉我后来都仔细背诵,「侬今葬花人笑癡,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」,一边背,一边眼泪就流湿了枕头。其实我也是希望那些日渐被人遗忘的过去,能以小说的形式保存下来。

司马中原: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

我想要做的,是去标榜那些人性的光明面。汪正翔/摄影

Q:在《灵河》里,有叶家族长在荆家土地被杀害,导致荆、叶两家互相仇视,无法合作共事的桥段。此外,在《荒原》、《狂风沙》等作品里强势的北洋军,在《灵河》也不再如过去那般重要。这些情节的设计,是否和现实密切相关?

A:这些事情其实都是真的。我曾见过有地方恶霸想要强佔田地,不但用武力霸佔田地,不让地主和佃农耕种;晚上更从地主家后门进去、前门出来,结果一家大小老少全被恶霸杀害。这种欺侮人的事天天都在发生。小说里出现的各种死法,其实也和现实相呼应。战乱的时候,每天都有许多人被杀,被枪杀、被砍头、被开肠破肚等都是有的。所以在小说里,各种不同的死法也是由此而来。

在《荒原》和《狂风沙》里北洋军的戏份吃重,是因为北洋军在袁世凯的领导下相当强势,而到了《灵河》的故事背景,在袁世凯倒下之后,北洋军政府从此分裂成三支,影响力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。所以在小说里,北洋军面对想藉由军阀势力,与当地望族与民众对抗的麻匪,只派了一批老弱残兵过去,而不是真正的菁英部队,这也和历史现实的变化有所联繫。

Q:在您的小说作品里,经常将苏北盛行的狐仙信仰编进情节中。不过,在您塑造狐仙信仰的巫婆角色时,通常都会将她们形塑为负面人物,像是《荒乡异闻》里的谢奶奶就是如此。而在《灵河》里,您用「狼」取代「狐狸」成为灵河里主要的民间信仰,您当初创作时的想法是什幺?

A:巫婆,其实就是靠民间信仰吃饭的人。但我作品里的巫婆,多半没有真道行,只能靠装神弄鬼欺骗信众。

谈到民间信仰,狐狸信仰在苏北十分盛行,在这儿狐狸不是狐狸,而是被称之为仙家。当时关于狐仙的民间歌谣,我现在都还会唱,「你怎幺能将仙家比做凡人,千里万里他都看得见」。在苏州长江以北的地方是闹狐狸,所以我的作品里,也会常常提到狐仙的信仰。而在长江以南的地方是闹五通,那又是另外一种鬼神了。

《灵河》里的民间信仰从狐狸改为狼,是因为灵河的原型,是连着洪泽湖的民便河,而狼群在洪泽湖边上是最多的。《灵河》里的狼群虽然平时对人们造成危害,但有时也能成为协助镇民与敌人对抗的利器。我觉得民间信仰也是一样,对人们有精神上的帮助那自然是好的,但如果心存歹念那就成了坏事。

司马中原: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

我觉得民间信仰也是一样,对人们有精神上的帮助那自然是好的,但如果心存歹念那就成了坏事。汪正翔/摄影

 

创作与我:司马中原的人生相谈 

 Q:当年您以笔名司马中原出道,蕴含以司马迁之笔写中原历史的寓意成为专职作家,至今已经笔耕六十余年。对您来说,在多年的创作生涯中,有哪些经验让你感到难以忘怀?

A:到目前为止,我出版过一一三部作品。以前(一九六五年)和皇冠签约之后,举家从凤山来台北定居,靠着写作的收入养家糊口。算起来,写给皇冠的稿子是最多的,但说到报纸,那就是《联合报》了。以前在《联合报》刊载作品的作者,《中国时报》就不会用,反过来也是一样。我可能比较幸运,两家报纸都愿意刊登我的作品,让我一个人在两边都能走动。

当时写文章的稿费,对现在这栋房子也帮了不少忙。严格来说,房子其实都是我太太(吴庆璋女士)盖的。我退伍的时候,军阶只有中尉,阶级低、钱又不够。后来,赚来的钱都交给太太管理,她会计算生活费、交通费等各种花费,有多余的钱就继续盖,前后花了十二年才完工。

刚来台湾的时候,我连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,更没有一毛钱。但人真的不能失去志气。以前我和经国先生见面时,我问他人生的价值是什幺,他说手心向下的人最有价值,要我给出去。因为天地父母生我下来,就是要我给出去。但是如果我不读书,哪有什幺东西给人?给他一巴掌吗?所以我就每天拼命读书,然后持续写书、教书,这才觉得,自己真的有给一点什幺出去。

回顾人生,我可说是在枪林弹雨中长大,当初要是一颗子弹打歪了,这次的採访也就办不成了。要是在以前,我还会碰到鬼,现在到哪儿我都碰不到鬼,因为越不和人赌气,越是不自以为了不起,鬼魅就越难缠上你。现在我八十六岁,出过一百多本书,去过近百个国家,不用戴眼镜就能看清楚书上的字,不用拐杖也能好好走路,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。

注:

    林嘉美(James B. Woods, 1868-1946),仁慈医院第二代院长。因在家中排行第四,被江苏人尊称为「林四先生」。一八八八年,其兄林嘉善(Edgar A. Woods)在江苏开设仁慈医院(Love and Mercy Hospital),一八九九年林嘉美接任院长,一九一四年医院迁入新址,是苏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医院。抗日战争期间为避免遭日军轰炸,在屋顶漆上USA字样并高挂红十字旗,也成为当地居民的避难所。林嘉美于一九三五年退休,一九四六年去世,享寿七十八岁。德国产的毛瑟军用手枪(Mauser Military Pistol),世界最早自动手枪之一,又被称为「驳壳枪」。

司马中原:能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再散步回来,也就好了

《灵河》

风云时代 出版

司马中原 着

一部关于土地、家族与命运的乡野物语,也是作者对故乡苏北的深情描绘。灵河,原本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,直到荆、叶两名男子结拜为异姓兄弟,在此安家立业。多年后,叶家族长在荆家土地遭人杀害,自此荆、叶两家反目成仇,直到叶家新当家释出善意,愿与荆家族长和解,筹办集市与迎神赛会,这才有了转机。然而,面对试图垄断灵河贸易的奸商郑旺、受其蛊惑进攻灵河镇的麻匪牛鬍子、遭恶意破坏的冬季野滩集市、小镇内部接连发生的命案、潜藏在家族里的叛徒与杀人兇手,灵河镇众人的命运因此再起波澜。

 

杨胜博
台大台文所博士候选人。故事杂食者,喜欢阅读科幻、推理与奇幻小说,影集、电影、漫画、动画都是每日的精神食粮。文章散见于纸本与线上媒体,着有科幻研究专书《幻想蔓延:战后台湾科幻小说的空间叙事》。